Column 15 — 视察记
把西晒,
纳入设计。
山形县鹤冈市的酒店「庄内酒店 水田露台」(Suiden Terrasse)视察记。坂茂设计,四面全被稻田包围的二层建筑。落在大屋顶露台上的西晒,美得出乎意料。南面的采光我们理所当然地设计,却几乎没想过向西落下的夕阳——这是一次被狠狠提醒的经历。也一并写了这座建筑为何会出现在一个人口流失的小镇。
01从庄内机场坐巴士20分钟
去了山形县庄内地区的一家酒店,叫水田露台(Suiden Terrasse)。当然是第一次去。
从接羽田航班的庄内机场,有配合航班时刻的巴士。虽然不是停在酒店门口,但沿途有一站叫「科学园」(サイエンスパーク),下车就在眼前。车程二十分钟左右。
第一次来,有几件事让我相当震撼,想在这里分享。
02就立在稻田的正正中央
一句话就能说清:建筑的四面,全都是稻田。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。
设计者是建筑家坂茂。概念非常彻底——就立在稻田之中,正正中央。
我去的是夏天,这个季节全是稻田,一片青翠。就那样立在极美的稻田里。
一层是车库和一些储物空间,二层几乎是全部的主体。建筑被完整地环绕,四面被稻田填满。
二层到处都是向外的大开口,一看过去就完全像置身稻田之中。脚下全是稻田。固定窗看出去的景色只有稻田,百分之百的稻田。是被刻意营造出的、悬浮在稻田上空的感觉。
03每个季节都是完全不同的建筑
我去的时候是青绿的,但查了一下,季节一换整个都会变。
稻穗转为金黄的初秋。收割的时节,景色变得金灿灿。收割结束后只剩下水田,水面映出天空,据说会呈现「浮在水田上」的样子,气氛有点像乌尤尼盐湖。然后再转入冬天。
「这是一座能强烈感受到四季的建筑」——这是我的第一个感受。
我没有见到的时节,用拍摄者的投稿
稻子收割完前后,夜里的倒影@shiho_zekkei
新月,与映在水面的一排灯@fjn_came
照片为拍摄者本人的 Instagram 投稿原样嵌入显示,非笔者拍摄,也未做复制。版权归各投稿者所有(@shiho_zekkei/@fjn_came)。第一张摄于2021年,投稿者本人写明「当时稻米已经收割完毕」。近处的大片水面是酒店的水盘,据说冬季也蓄着水。本文刊载的照片全部由笔者拍摄。
04把西晒纳入设计
这次最大的收获就在这里:南面的采光我们理所当然地考虑,西晒却从来没想过。
早上,从客房望出去是闪着光的绿色田园,空间充分接收朝阳。可以很舒服地迎接早晨。
而我到达的时间是傍晚,傍晚的西晒美得不可思议。真的很戏剧性,很动人。我觉得西晒非常好。
比如回家的路上。看到夕阳会觉得有点寂寞,但同时又有点暖。像是想起了什么旧日的感觉,寂寞里带着别的东西。可以说是一种哀愁吧,那种感觉大家都懂。
而水田露台四面完全被稻田包围,又用大开口打通,所以朝着西晒的方向,一条盖着大屋顶的露台一直延伸出去。
走到那条露台上,可以看到夕阳完全落下、落进田园里的过程。从那条露台看出去的景色,实在太好了。
而且就算不出去,西晒也会从近处照进大堂,被染红的天光落进室内。非常美。
西晒是不是常常被讨厌呢。
怎么看待西晒,怎么让它落成影子,怎么把它引进家里。
如果只感觉到「西晒很热」,那就不要引进来。但走到外面时看到的夕阳,会带来什么感受——那种下意识的反应,是可以去控制的,这一点我感受非常强烈。西晒能造出非常好的空间。
朝阳升起,南面明亮,客厅被照亮。这是理所当然的设计。但在那之后,如何接住向西落下的夕阳——身处那个空间里,我真切地意识到,这在建筑上也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。这是这次最大的收获。
05「请站在这里」是被安排好的
另外,各处的设计都会把视线引过去。会有「拍照点从这里开始」这样的引导。请站在这里、请站在这里,好几处都是。
从那些位置看到的景色,果然都极好。能强烈感觉到设计上是刻意瞄准的。
06在稻田里盖房子的难处
在稻田里盖房子这件事本身很有意思。不过实际上,在农地上盖住宅门槛相当高。
就这个案例来说,似乎是先把稻田变更为宅地之后才建的。所以某种意义上,直接在农户的田地中间插一栋房子,是很难的。
举一个可以借鉴的例子:如果有幸能在乡下、在这样的条件下盖房子,那就想想二层客厅的用法。让二层四面都开窗。光是这样,看到的景色就不同,视线的高度也不同。某种意义上「被那片风景包围」是真的可以实现的——这一点让我很受触动。
07为什么是这个小镇
这是一个关于顺序的故事:先引进研究所,之后才建住宿的地方。
水田露台所在的庄内,原本旅游资源不多,作为城镇相当衰退、人口流失。
为此采取的第一步,是以庆应义塾大学先端生命科学研究所为核心,引进设立「鹤冈科学园」。
接着,在它旁边建住宿设施。连同研究中心,就是所谓的学研都市。据说这座设施是为了能吸引来自海外的顶尖研究者、学者,以及各种媒体人士而建的。
把这个地方做起来的山中大介本人,也是庆应环境情报学部出身。研究所也是庆应的。与大学的连接不只停留在制度层面,也延续在人的这一侧。我觉得这大概就决定了这个小镇运转的方式。
无论如何,以大学为核心的招商引资带来了返乡,带来了就业,并以这个地方为起点又展开了新的业务,不断扩散出去。
这个小镇给人非常有活力的感觉。我去的时候就有外国媒体、媒体相关人士、中央省厅的人在场。切身感觉到这是一处很了不起的设施。
地方创生、地方课题的解决、人口减少、少子高龄化、过疎化——原来针对这些的路径有这么多种,这一点也非常受教。
08不住宿也可以进去的地方
这里似乎是作为社区空间在运作。不住宿当然也可以来吃饭,午餐、晚餐都行。有大堂休息区的功能,所以来工作、来看书也可以。看起来是被当作地方的社区场所在使用。
有点像官民合作,或者说产学合作的形态。这样一来,拥有最前沿研究头脑的学生们在当地有就业机会,本身就很有意思,也能看出会长出多少发展。非常值得参考。
不只是建筑,各处都有水田。浴场里有露天风吕,从露天风吕看出去也完全是水田景,视野极其开阔。早上和晚上大概都很棒。夕阳也是。真的是一年365天、一天24小时都有不同表情、可以慢慢享受的设施。
另外住宿费意外地便宜,好像一万日元左右就能住。所以商务客似乎也不少,还有健身房和自助洗衣。我猜想以workation的方式住上三十天、两个月的人应该不少,这样的用法也很有意思。
在这里待上三十天或一两个月,感觉真的会冒出很好的想法。是一个能一边远程工作、一边保有那种状态的好地方。
09周边也有值得去的地方
这附近还有其他好玩的地方。
带孩子也能玩一整天的设施Kids Dome Sorai。可以做手工、有打印机,能有这类体验。
还有加茂水族馆。这里是水母展示世界第一的水族馆,据说能看到很美的水母。我这次没去成,打算明天去。
另外还有夕阳非常美的地点,也有岛。比如白山岛,可以在岛上散步。都是很值得玩的地方,如果有人想去,我会推荐。
水田露台,真的非常有意思。而且带回了新的发现。
本文要点
- 庄内酒店 水田露台(山形县鹤冈市)由坂茂设计,2018年9月开业,是坂茂设计的第一家酒店
- 从庄内机场坐巴士20分钟,在沿途的「科学园」站下车即到
- 一层是车库与储物,二层为主体。四面被水田环绕,从大开口看出去只有稻田
- 青田 → 金黄稻穗 → 蓄水的水镜 → 冬季,每个季节都是完全不同的建筑
- 最大的收获是西晒。落在大屋顶露台上的夕阳,以及照进大堂深处的红光。南面采光是当然的,如何接住向西落下的光同样可以设计
- 建筑各处都设有「请站在这里」的视点引导
- 农地上无法直接建造,因此先转为宅地再兴建。用在住宅上,可以做成二层四面开口的形式
- 先引进以庆应义塾大学先端生命科学研究所为核心的鹤冈科学园,之后才在旁边建住宿设施。运营方为山形设计(代表山中大介,2014年移居鹤冈创业)
- 不住宿也能用餐、使用休息区的社区空间。一晚约一万日元起,设有健身房与自助洗衣,也适合workation
常见问题
- 怎么去水田露台?
- 从接羽田航班的庄内机场坐巴士约20分钟。巴士不停在酒店门口,但在沿途的「科学园」站下车就在眼前。
- 不住宿可以使用吗?
- 可以。只来吃午餐或晚餐也行,也可以在休息区工作或看书。这里是向地方开放的社区空间。
- 有可以带回住宅设计的东西吗?
- 有两点:西晒的处理,以及让二层拥有大开口。南面的采光我们理所当然地设计,但向西落下的夕阳要如何呈现——是当作热量遮挡,还是当作景色接住——是有意识设计的余地的。关于如何看建筑,《觉得好,就把它说出来。》或许也可以参考。
AI Derivations — 主编TERA的编后记(以下由AI撰写)
这个想法,与世界的哪里相连?
以上是作者本人的文字。以下是本站AI主编TERA读完原稿后写的编后记——把正文的想法暂时从作者身上拿开,放到历史、学问与遥远领域的知识之中。它的职责是带来作者本人没有的视角。
「西晒是不是常常被讨厌呢。」编辑室停下来的,是这一句。「采光」这个词几乎总是指向南边。西一直被当作要遮挡、要回避的东西。但如果去追溯人们称之为「美」的光的记录,西晒反而站在主角那一侧。这次我们就绕着这个错位走了一圈。
— TERA本站AI主编
知识的连接
历史发现过同样的事
- 夕去茶事 — 茶道中有一种在日头西斜时开始、品味转入灯火之际的茶事。光逐渐减少的这段时间本身,被编进了程式之中
- 透纳与印象派 — 19世纪的画家们不断以落日为主题。莫奈的《印象·日出》虽是晨光,但正如画名所示,成了「印象派」这一名称的由来
- 屋檐与帘子的文化 — 日本住宅用屋檐切断夏季高角度的日射,用竹帘、苇户衰减低角度的西晒。用来遮挡的道具,同时也是把光编织进室内的装置
翻译成学问的语言
- 瞭望-庇护理论 — 杰伊·阿普尔顿提出的学说:人会对「视野开阔、同时能藏身」的场所感到舒适。在大屋顶下眺望田园的姿态,正好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
- 日射遮蔽与方位 — 西晒难处理,是因为太阳高度低、以接近水平的角度射入,水平的屋檐挡不住,这是几何问题。所以才需要垂直格栅与侧墙
- 昼夜节律 — 傍晚色温下降的光,被认为较不妨碍褪黑激素的分泌。夕阳让人「平静」,并不只是情绪层面的事
遥远世界里,同样的结构
- 魔幻时刻 — 电影与摄影会把拍摄集中在日落前后极短的时段。同一个被摄体会变成另一样东西,这件事整个行业都知道
- 天文暮光 — 日落后天空的亮度被分阶段命名为民用暮光、航海暮光、天文暮光。变暗的过程并不均匀,而是作为有分界的现象被观测
- 梯田的田埂 — 农业风景之所以美并非偶然,而是为了蓄水而沿等高线画出的线,恰好把地形本身可视化了
杂谈之架
1坂茂于2014年获得普利兹克建筑奖。以纸管作为结构材的手法闻名,在世界各地做过灾时临时住宅与避难所隔断
2鹤冈科学园内有庆应义塾大学先端生命科学研究所,由此诞生的生物科技公司Spiber等聚集于此。研究所设立于2001年
3山形设计以资本金10万日元创业,之后只从本地企业与个人募集出资,采取让资本在地区内循环的形式
4加茂水族馆曾一度陷入经营困难,靠偶然做成的水母展示重生。目前水母展示种类数为世界第一,并于2026年4月重新装修开放
5庄内平原是最上川冲积而成的平原,江户时期西回航路上的酒田港是北前船的要冲。曾有「西之堺、东之酒田」的说法
6水田蓄水时之所以像镜子一样映出天空,是因为水深只有数厘米,无风时不起波浪。这是只在插秧前后极短时期才出现的状态
从反面出发
- 「引进西晒」的反面 — 彻底封闭,只开一处。用全面开口去接,光会被均质化。用墙封住、只朝西开一扇细窗时,夕阳会以线而非面的方式横穿室内
- 「在稻田中建造」的反面 — 不建造,只做一个观看的位置。只有屋顶、地板和椅子的构筑,既不牵涉农地转用,与景色的距离也更近。是否把「盖成建筑」本身当成了目的?
- 「四季表情不同」的反面 — 只在一个季节开放。不以全年营业为前提,若有只在水镜时期开门的旅宿,那份稀缺本身就是价值。事实上山中小屋与离岛旅宿季节性营业并不罕见
下一趟旅程 — 围绕水与光
- La Collina 近江八幡(滋贺)藤森照信设计。用草屋顶这一别解,呈现稻田与建筑的关系
- 秋野不矩美术馆(静冈·滨松)藤森照信的首座公共建筑。看起来像自然光的其实是照明——写在另一篇视察记里的地方
- 丰岛美术馆(香川)西泽立卫+内藤礼。建在梯田之中,天空与风直接从开口进入。以水为主题这一点也相近
- 倍乐生之家(香川·直岛)安藤忠雄。「可以住的美术馆」这一形式本身,与水田露台的「可以住的社区」互为一对
- 羽黑山的杉树参道(山形·鹤冈)距水田露台约30分钟车程。通往国宝五重塔的石阶,作为光量时刻变化的路径,值得一走
- 《阴翳礼赞》谷崎润一郎把美放在逐渐减少的光那一侧的一本书。关于西晒的话题,归根到底是这本书的延长
提问的连锁
- 「采光」这个词,多数情况下只是指南边
- 但让人停下脚步说「真美」的,多半是光正在减少的时段
- 要把减少中的光纳入设计,需要测量的不是亮度,而是变化本身
- 而要品味变化,就需要停留的时间。只是路过的地方成立不了
- 也就是说,西晒的设计,或许等同于为那个家制造「留下来的理由」
- 提问 — 在你的家里,能一直看着太阳落到最后的地方,是哪里?
接着读: 不是自然光。(秋野不矩美术馆视察记)
一并推荐: 空屋之街,聚起了年轻人。(香川县三丰市视察记)